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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鲜战场上——《六枝文史资料选集(七)》

2018-12-25 10:47浏览数:327 

在朝鲜战场上

周宜昌口述   周维庆整理

   1950年6月25日,美国发动了侵略朝鲜的战争,战火很快烧到了鸭绿江边。为了“抗美援糊,保家卫国”,我于1951年6月报名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编入补训师41团三营七连,开往辽宁13站整训,学习使用各种大炮,了解各种飞机的飞行常识。三个月后的一天凌晨,我们四个人一排,操着正步跨过了鸭绿江大桥,进驻朝鲜的老安州(相当于我国的一个县),我被分到高炮部队独立41营二连二排二班当二炮副手兼文化教员和战地联络员。当时由于文盲较多,部队里便发了正规的扫盲教材,要我在战斗间隙负责辅导战友学文化。不到两个月时间,大部分入伍时一字不识的同志就能读得懂家信、写决心书了。

   我们独立营是一个常打游击战的高炮营,哪里需要就马上调往哪里。有时接不到上级命令,营长便可根据敌情变化灵活机动地布置战斗任务,配合其他高炮部队协助空军对空作战,专打敌人的轰炸机,战斗机,保卫桥梁、车站、粮草及弹药库。在朝鲜几年的战争生活中,我们一天打几仗的情况太多了。我的档案中就有我参加过正规战斗36次、击落敌人战斗机一架、荣立集体二等功一次的材料。这些大大小小的战斗,打的时间最长、最激烈、最残酷的要算1953年正月初三到正月十八的那一仗。当时部队里叫做春季战役。

 我们驻守的老安州是通往平壤的必经之地,不仅有志愿军的粮草弹药库,还有著名的清川江大桥。如果大桥被炸,后面的增援部队就上不去,所以老安州一直是敌人重点轰炸的目标。我军守在这里的炮兵部队除了一个高炮团外,还有独立39营、广东3营、我们独立41营、朝鲜人民军的一个女兵高炮营等。女高炮营的编制跟我们一样,也是由一个高射机枪连和三个高炮连组成。我们志愿军的任务是守护铁路、大桥,朝鲜女兵高炮部队是守护副桥(公路桥)。战斗未打响的前半月,司令部来人召开了战前动员会,说敌人将发动春季战役,调集15个国家的精锐空军来轰炸大桥,摧毁我们的高炮阵地。会后我们便开展了热烈的讨论。营长高启富、教导员马高才、连长王开胜等天天组织大家学习,说帝国主义是纸老虎,不要怕,不管战斗怎样残酷,大家都要坚持下去,那怕只剩下一个人,也要战斗到底。要发扬我军打硬仗、打恶仗的传统,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积极分子要冲锋在前,誓死保卫毛主席,保卫朝鲜人民。于是,全军上下,群情激愤,即使休息时间,大家都在讨论如何服从指挥,协作战斗,订保证,写决心书,有的甚至咬破手指头写血书,要与敌人血战到底。

   正月初三早上天麻麻亮的时候,司令部、指挥所的雷达同时发现了敌机。只听一声令下,两分钟之内所有掩体、坑道里的战士便跳上了自己的炮位。清川江大桥两边及前后几十个山头上所有的大中小高炮、高射机枪一齐抬起了头,好象突然长出了大片麻林。

   霞光刚从天边射过来,一排亮晃晃的飞机就从我们头上向前飞去,这是我们的空军去迎击敌人。指挥不断发出一红二蓝、二红三蓝的口令,告诉炮火不要误伤自己的飞机。

 我们独立营全是三七小高炮,每四门炮成四方形站立。指挥举着小旗站在中间。负责观测、测远的战士从观察镜、测远机的镜头里紧紧盯住远方,不停地报告着敌机距我阵地的高度与距离。负责调动方位的一炮手和调高低、幅度的二三炮手随着观察员报出的数字不停地转动着炮身。突然,天边出现了几大片黄火虫一样的亮点。那些亮点越来越大,只见它们升跨、旋转、飞舞着,我们的空军立马迎上去向敌机开了炮。一道道红光便在天上闪来闪去,敌我双方交战十分激烈。眨眼之间,一架敌机爆炸了,另一架敌机受了伤,拖着一大反黑幅向天边飞去。空战持续了大约20分钟,我们的飞机便陆续撤出战斗,大批的敌机在后面拼命追赶。当我们的飞机飞过了我们头上后,指挥员便发出了“放”的口令,地面上几千门大炮一齐怒吼起来,密集的炮火立即组成一道火网隔住了敌机。我们的空军便陆续安全返航了。

   空战刚结束,敌人大批的轰炸机来了。他们的战斗机配合轰炸机在我们头上来来回回的扫射和投炸弹。一种叫做B29的大型轰炸机一下飞高,一下降矮,不断地把重磅炸弹投在我们的周围。我们的中高炮、小高炮、高机一齐向敌机射击,一串串炮弹不断地在敌机上下左右开花,一架架敌机象酒醉一样不断地摇晃着栽进清川江里去,或栽在山坡上、山沟里。敌人的炸弹也不断地在我们的炮阵地上爆炸。百十个山头都在颜抖,炮身不停地簸动,气浪把泥沙石块掀得象下冰雹一样,弹片不断地砸在炮筒上,打在钢蓝上。

   敌机太多了,一批去了一批又来,几乎没有间断,我们的大炮被炸坏不少。但山肚子里不知存有多少大炮,只见汽车源源不断地将大炮拉到阵地上去补充。朝鲜的女兵高炮营与我们配合得很好,敌机要去轰炸副桥,我们的炮火便泼过去,敌机要炸主桥,朝鲜女炮兵们便将炮火集中过来。就这样不分白天夜晚地打了五天。敌机仍然大批大批来轰炸,间隔时间最短不到五分钟,最长不超过半小时。炸弹一落在铁路上就炸起一个直径为两三米的大坑,前后几十米的铁轨都要被炸坏。我们的铁道兵很勇敢,抢修速度很快,十几分钟就可修复,但代价太大了;我多次目睹山下的工兵及参加抢修的朝鲜男女老少一群群地被炸死。不知是哪天哪个时候,二炮手牛玉的脑壳突然被一块弹片削飞了,高大的身躯便倒在炮位上。只听指挥大吼了一声“副手上”,我就一步跳上炮位,一脚踩在发射机上,当当当地射出了一百多发炮弹。从此我便当了二炮手。

   战斗打到第八天,我们连的炊事班全体牺牲了,我们便开始吃随身携带的干粮和罐头。敌机仍然一批飞去一批又飞来,他们见投下的炸弹摧毁不了我们的炮阵地,除了对地面进行疯狂的扫射外,还放起了燃烧弹和定时炸弹。大量的燃烧弹和定时炸弹落在了三连的阵地上,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三连的山头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后来才知道,三连除了剩下一个炊事员和一个副指导员外,其余干部战士全部牺牲了。营里便将一个高机连调去补上了这个连的编制。

   战斗越来越残酷,敌人的飞机越来越多,似乎要不惜代价摧毁我们的高炮阵地。尽管密密麻麻的炮弹呼啸着落下来,但站在炮盘上的战士却象呆了一样,毫不理会,只是专心地听着报务员和指挥员的口令,紧紧地盯着空中,因为我们的空军也在一批接一批地去与敌人展开激烈的空战。我们的战机一边与敌机作战,一边不停地给地面炮兵打信号,防止地面炮火误伤。只要指挥员喊“放”,我们就一踩发射机,把一串串炮弹喷出去。敌机也变狡猾了,为了迷惑我们,他们就放一些黑烟,甩几个副油箱,让我们误认为是打中了而停止攻击,他们便一溜烟逃跑或翻身又向我们俯冲扫射。由于我们的炮身升降速度较慢,就难于打中它。只见敌机头一低或侧身一翻便是一个俯冲。为了不让这些狡猾的敌人低飞轰炸、扫射我们炮兵,高机连就把四个管的高射机枪组成密集的火网封锁敌机,所以在整个战役中,高机部队打下的敌机也不少。我们的大炮一旦被炸毁,只要阵地上还有能动的人在,运输连很快便会送来崭新的大炮。后来,我才知道在这场大战役中,斯大林配给了我们72个独立高炮营的装备,这些装备是陆陆续续地运进阵地的,所以任凭敌人怎样疯狂,我们的清川江大桥仍然安然无恙。在战斗的间隙里,只见我们阵地下面的清川江大桥上火车一会儿去,一会儿来。来时每一节散篷车厢里都挤满了伤员。去时则把大批大炮、坦克和步兵运往前线。正月十八那天,敌人突然停止了进攻。原来是前方部队打了大胜仗,第二次把敌人赶过了“三八线”。战斗结束后,战友们疲惫极了,一个个面目全非,脸被硝烟、灰尘敷了一层,绝大多数人都受了轻伤。至于身上的棉衣棉裤,早就分不出形状来了。

   这场大战,我们胜利了。仅炮兵就击落敌机500多架,击伤的就不计其数了。战斗最激烈时,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积极分子们就象钉子一样钉在炮位上,半个月不进掩体,不进坑道。当敌人投下大批定时炸弹后,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请示领导去排除。但在那个生命的存在是以分秒为单位计算的时候,连长、指导员总是先批准党员去。我是申请入党的人,就亲自目睹许多战友刚刚接近定时炸弹就牺牲了。在安埋战友的时候,有的找不到尸首,只好写个名字埋了。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能活下来实在是不容易。

   春季战役一过,我们打的小仗就太多了。印象较深的有黑桥山洞战斗和五营山战斗。

   黑桥山洞的战斗是我们高营长根据敌人的情况主动打的。记得那是一个晚上,我们刚在朝鲜老乡家里睡下,高营长、马教导员、王连长就叫大家赶快紧急集合。只听高营长说,明天早上,敌机可能要去炸黑桥山洞,那里是我们志愿军的弹药粮草转运站,明天拂晓我后援部队以及部分重型武器要在那里交接,如果我军行动被敌人间谍侦察到,那明天敌机非来轰炸不可。请大家克服困难,连续作战。于是,我们马上做好准备出发了。汽车拉着大炮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便到了目的地。高营长与几个连长观察了一下地形后,便将高机连放在中间,三个炮连成三角形放在几边。天刚麻麻亮,敌人的轰炸机果然来了。先是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接着远处飘来一片亮点。我们早以严阵以待,只听测远机边的报数员喊道:3500公尺、3000公尺、2500公尺,2500公尺的话音未落,几十门小高炮便一齐打连射,几百发炮弹立即在敌机群里开了花。敌机才拉开队形就遭到地面炮火的猛烈打击,马上有两架栽了下来。其他敌机慌忙丢下一些炸弹,然后在我们阵地周围绕了几阵圈子,见无法靠近黑桥山洞车站,慌忙逃走了。这一战,保护了我军军火的安全转移,受到了司令部的嘉奖。

   至于五营山战斗,则是我们奉上级命令为步兵扫清前进路面而打的。五营山属于西海岸上的交通要道,公路绕山腰而过。敌人占领这座山后,很快便修筑起坚固的明碉暗堡,并派了一个加强营把守,使我增援部队到此后寸步难行。我们到达指定地点后,便向敌人打了一排炮,潜伏在山下的步兵随后发起冲锋。但连冲了四五次都被敌人的轻重火器压了下来,伤亡十分惨重。正当战斗打得十分艰苦时,侧面大山肚子里突然开出了四辆大卡车,拉出了四排象火车钢轨一样的东西。营里干部告诉我们说,这是苏联的一种新式武器,名叫“卡秋沙”,厉害得很。它向五营山发射了一阵连珠弹,每一枚炮弹都砸地三尺才爆炸,敌人的阵地上便没有一尺完整的地皮了。炸平敌阵地后,我们的步兵便向山上发起了猛烈的集团冲锋,与残存的守敌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敌人眼看五营山要失守,便向五营山发射了大量的汽油弹,整座山立刻变成了一座火山。等我们撤出战斗前去打扫战场时,只见我们的战友有的与敌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有的把刺刀扎进敌人心窝后双手还紧握着枪柄,有的用嘴紧紧地咬住敌人的脖子,有的牙齿上还街着敌人的半边耳朵.……

   五营山战斗一个星期后,我在一次越野越障军事训练中不幸折断腰椎,部队便将我送回祖国,住进了上海的八七军医院。从此,我便告别了抗美援朝战争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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