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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朝鲜——选自《六枝文史资料选集(七)》

2018-12-24 10:01浏览数:393 

出征朝鲜

作者:宋崇书

  1950年10月,郎岱县整训大队奉上级指示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17军49师146团三营八连,继续完成剿匪任务,我当时任一排长。经数月苦战,除个别流窜的匪首仍在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东躲西藏外,匪患基本平息。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内乱才平,外患又起,美国发动了侵略朝鲜的战争,自6月25日打响后,步步向前推进,战火已烧到了我国边境的鸭绿江畔。美军的飞机已进入我国境内,毁我军事设施,断我交通干线。在这战则存、不战则亡的关键时刻,以毛泽东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作出正确决策,组织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出兵朝鲜。第一批入朝部队已于10月25日雄纠纠气昂昂地跨过了鸭绿江。我们刚升级为正规军的地方武装,除我带的这个排保留原建制外,其他排一律打乱建制重新整编,作为第二批部队准备入朝参战。

   部队进行战前动员后,战士的思想波动很大,各种各样的想法都有。有的说,这次入朝作战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们是新生的红色政权,美国是老牌帝国主义,鸡蛋咋碰得过石头?有的说,北方气候太恶劣,一到冬天,解小便时尿水一出来就冻成冰棍,要用-根小棍子边同边敲才行,我们南方人去适应不了。有的说,美国是打钢铁战,用飞机到处撒下三角铁,车碰着扎破轮胎,人踩着扎穿脚板,直升飞机来抓俘虏。我连有三个胆小鬼听到这些,几天后神经就失常了。部队在思想上经受着严峻的考验。但兵贵神速,分秒必争,只好一边加强思想政治工作一边做出征准备。

   1951年2月23日中午,郎岱县(今六枝特区)岩脚区人民政府在岩脚教场坝组织数千名群众开欢送大会后,我们便离开岩脚出征了。当时父亲刚去世,母亲在病中,但军令如山,没有时间去看一眼,便忍住眼泪,硬着心肠和慈母永别了。

   由于出征前时间短、演习少,所以部队便抓紧途中一切有利时机进行大练兵。训练的内容有侦察、搜索、爆破桥梁、碉堡等,因此不论白天黑夜,炮火连天,近似实战。进至贵州和广西交界处进行夜战训练时,我排战士李正春担任假设敌,不幸被枪榴弹击中阵亡了。

   1951年4月22日,部队到达了河北省衡水县四区郭家村,准备在这里训练两个半月。在训练中,我不但给战士讲解国际国内形势,提高他们的思想认识,培养他们雷厉风行的作风,白天夜晚还和他们一起摸爬滚打。入朝前夕,团部要求各连各排不但要狠练行军,还要大练负重,并且规定行军中每个战士的负重量不得少于35公斤。为了使战时少流血,我决心把本排带好,便以身作则,吃苦在先。行军时其他人还没有负重,我背包里的砖已从一块加到了四块,背包顶上的砖也从一块加到五块,天天背着九块砖参加训练,回营房时衣服都扭得下水来。连里的文化教员便写了一篇宣传稿宣传我背砖的事,很快就把全连带动起来了。一个星期后,全团开大会号召“向宋排长学习”,“锻练身体,保家卫国”,会场四周布满了宣传我背砖练负重的漫画。会后,全体干战一哄而起,部队驻地所有的砖头被捡光了。由此,我知道了榜样的力量,便和战士们交贴心朋友。每天行军,我的肩上都扛有两条米袋、两支枪,大大超过了85公斤的重量。这些米袋、枪,都是体弱有病的战士的。一到宿营地,我又给他们端饭、端热水烫脚。下雨天,战士们都睡了,我又给病号们烘烤衣服鞋子,从而感动和教育了大家,使一些病号流下了激动的眼泪,进一步稳定了思想,巩固了部队。因此,我这个排从出发到参战结束,除山东籍的副排长在山海关借停车吃饭之机不辞而别外,从来没有一个战士开小差。于是,上级把我评为“带兵模范”。

   1951年7月,我们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于10日拂晓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境内,11日隐蔽在新义州南面的山林地带,调整部署,划分行军路线,由朝鲜人民军派人带路到各单位去。一天早上,驻地周围突然枪声四起,我以为战斗打响了,有点紧张。后来听到吹口哨,才知是防空信号。不一会,五架敌机飞临我们上空互相掩护,反复俯冲扫射。正当敌机横冲直撞时,我军部署在各个山头的高射炮兵突然一齐开火,霎时地动山摇,有两架敌机立即中弹,尾部冒出长长的烟雾栽了下来。有的战士高兴得大喊大叫:“又下来一架!”我们刚进入战场便看到了敌人的狼狈象,有些同志便说:“好戏还在后头哩!”

   由于美国凭借空中优势控制了制空权,白天飞机横冲直撞,对我大部队行军不利,我们便白天休息,晚上行军,使敌军的空中优势发挥不了作用。隐蔽休息时,只见朝鲜的青山被敌机的汽油弹烧红了,村庄被毁坏了。侵略军的这些罪行,激起了我军的愤怒。有的同志问道:“排长,为什么朝鲜人民军中女兵这么多?”我对他们说:“朝鲜的面积只相当于贵州省,人口只有两千多万。由于兵员不足,40岁以下的人不分男女都上了前线,所以女兵较多。这些女兵十分勇敢,不怕苦,不怕死,即使同敌人遭遇,她们也毫不畏惧。有时为了抢时间,我们白天也行军,时而穿过峡谷,时而钻进山林,同敌人的飞机周旋。被我高炮部队打下来烧成一堆堆废铁的敌机、被我军反坦克武器打坏的敌坦克随处可见。在一个叫落洞的大山沟里,我们看见停着100多辆排成队被烧坏的大卡车。据说这是我第一批入朝部队英勇善战的结果。当时我军翻山越岭包围了敌人的运输车队,其司机全部被俘。由于我军没有足够的司机立即把车开走,第二天敌人便派飞机投下大量的汽油弹将汽车全部烧坏了。连续行军三天快接近前线时,我们进入一个森林休息,只见周围已安埋了上千个排列成行的烈士,而大批的伤员还在陆续往后方运,有的战士思想又波动了。有个战士说:“我们副排长过不去山海关溜走了,明天我们要过鬼门关了。”有个战士干脆问我:“排长,我们这把骨头来之不易,父母把我们从一尺五寸长养到现在,你说是丢在这里呢,还是保住带回国去?”我说:“打仗就象踩钢丝绳一样,勇敢的就冲过去,犹豫的就掉下来。”小卢是个老兵,牢骚话更多,他说:“中国有人,朝鲜有地,苏联有的是破武器,打就打呗!”有个战士躺在背包上说:“死猪不怕开水烫,人死屌朝上,宋排长叫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我只好反复地给他们做思想工作。“前进”的命令传下来了,队伍又继续向前开进。拂晓到达目的地后,队伍立即分散隐蔽挖防空洞,抓紧时间休息。

   8月2日,指导员命令我排去白石洞执行侦察任务。白石洞离前线阵地只有20多里,我先派一个组担任尖兵搜索前进,要求队伍拉开50米左右距离跟进。途中,我们所过村寨不见一个老百姓。天上,敌机低飞盘旋,发现目标就扫射。地上,敌人的炮火不断向我轰击。到达白石洞后,我们分散在森林中挖临时防空洞,相距5至10米挖一个单人掩体。4日清早,我们刚端起碗吃早饭,敌人的飞机突然向我们投下三枚炸弹,地面立马冒起三股白烟。烟雾未散,又飞来6架敌机对我们狂轰滥炸。我们赶快端起碗跑进防空洞去。敌机象穿梭一样反复俯冲了好久才离开,有位战土数了一下说有12架。大家爬出防空洞一边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说:“嗨,这味道还不错。”5日中午,敌机没来轰炸,我便带几个班长去附近一个村里察看情况。只见整个村子已成一片废城,死尸横七竖八。三班长在一个墙洞里找到一本撕破封面的书递给我。这是一本古诗,第一行是中文,第二行是朝鲜文。我翻到一首学过的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争战几人回”,念了一遍后,便结合今天的战争把诗意讲给大家听,鼓励大家要前仆后继,英勇善战,努力完成我们的神圣使命。

   8月15日,前方山店里战斗十分激烈,我军伤亡较大,仅从我们白石洞阵地前往后方运送的伤员就有50多人。由于14日有50多架敌机越过我们上空向我军后方飞去,有的战士思想又开了小差。我便抓紧一切机会做过细的思想工作,千方百计鼓舞士气。

   当我们转移到另一阵地凹洞时,已是11月2日了。趁敌我双方停火之机,我们便在夜间越过防线去抓“舌头”。我排的任务是组织火力掩护一排的侦察班深入敌人阵地。可是侦察班刚一接触第一道铁丝网,敌人的脚踏雷、照明雷便先后爆发了,阵地上一片雪亮,有颗针都看得清楚。侦察班立即同敌人交上了火。我马上组织三挺机枪和八二迫击炮向敌人阵地猛烈射击。激战半个多小时,侦察班才脱离危险区向团部报告战况:三人失踪,不知死活。团部立即命令侦察班重返阵地,不论死的伤的都要找回来。任务万分艰巨,我又立即组织火力掩护侦察班返回阵地。但侦察员刚一接近铁丝网,敌人的几十颗照明弹又腾空而起,火力点喷射出一米多远的火舌,子弹象雨点般落到我们周围,我只好指挥全排边打边转移。通过几十分钟的激战,我排又牺牲了一位战士。侦察班接近不了敌人的铁丝网,只好撤下来了。

   第二天,团部命令我们连立即出击进入前沿阵地。我们步行到后半夜才到达指定地点。这个阵地,敌我双方曾争夺过若干次。修整单人掩体时,十处有六七处挖出尸体来。从服装上看,尸体有我军的,也有敌军的。我们立即按战场不露尸骨的原则作了妥善处理。黎明,敌人便发起了进攻。敌机在地面炮火的掩护下对我方阵地轮番轰炸,简直分不出哪是炮声,哪是轰炸声,哪是飞机声,哪是枪声。临近傍晚,我们打退了敌人十几次的冲锋。天黑时,敌军为抢运尸体,炮火更加猛烈。除观察员外,我们只好全部撒进坑道隐蔽。

   我们的阵地是在高王山和马良山之间。打到第八天早上,团部来了命令,第二天我军开始全线总反攻,要求所有指战员强拼猛打。并说中美双方将在朝鲜板门店进行停战谈判,如果我们打得越狠,战果越辉煌,谈判就会越顺利。于是,我们便利用敌人停止进攻的间隙抓紧做着反政的各种准备。当战士们全部进入防空洞休息熟记信号时,我便在掩体里用望远镜观察各班进攻路线,布置抢救伤员的工作,同时要求每个战士都在帽子和左手上写上自己的姓名和家庭住址。中午,团部又通知我们侦察连的全体干部都到前沿去侦察地形,接受任务。但为避免暴露目标,必须单个行动。我接受任务返回阵地时,见一棵松树上挂着一个雪白的降落伞,便拉下来用树叶包上(降落伞是白色容易暴露目标)拿回阵地。向各班长传达完战斗命令后我又叫他们把降落伞撕成手巾大小,每个战士发一块,要他们各自写上阵地名称、姓名、家庭通讯地址以及给家人的留言。不用提醒,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于是,我又向全排战士布置战斗任务:“我军今晚的主攻目标是马良山之敌。这个阵地原是我军占领的,后为保存实力而主动撤出。今天晚上攻下它,板门店谈判就较顺利。我排的任务是在主攻部队左边河岸的小山头上阻击逃跑的敌人。现在离总攻还有两个多小时,希望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传达完任务后,战士们便分头去作准备。我便叫观察员注意总攻击的信号。

   夜里,总攻时刻一到,红、黄,绿信号弹各一发便腾空而起。观察员迅速向我报告:总攻开始。只见我方各种口径的火炮一齐发射,敌炮兵随即也向我方开炮。各种炮弹象火球一样在空中纵横穿梭,声震山谷。我们正准备出击,突然接到回防空洞隐蔽待命的命令。原来敌人炮火太猛烈,我军出击受挫。半个小时后,我方炮火又实施第二次炮击。这一次,我“卡秋沙”部队开火了。“卡秋沙”大炮属于现代化武器,双层发射架每层可发射8发炮弹,一次发射16发。发射架设在大卡车上,炮弹一出炮膛卡车立即开走,以免敌方寻找目标。卡秋沙威震山谷,压倒了一切炮火。只见一批批炮弹绿映映地从我们头上直飞马良山上。我只觉得头晕目眩,心跳剧烈。炮战一停,全线反攻开始。我们立即向预定目标奋勇出击,很快冲到了小山上,整个战场情况尽收眼底:除天上无飞机、地上无坦克外,只见一片火海。不一会,观察员向我报告:主攻部队发出攻占马良山的信号。拂晓时,整个马良山已回到我军手中。为防敌人白天进行疯狂反扑,除留小部分战士镇守马良山外,其余全部撤离阵地分散隐蔽。我排则被留下打扫战场。我们上到马良山上时,见到铁丝网上横担着几个战友的尸体,我立即叫战士们抬走。堑壕里,指挥部里,敌人的尸体遍地都是,横一个,竖一个,仰、卧、坐、立的都有。有的舌头伸出好长,有的眼珠鼓了出来。我清点了一下指挥部里的敌尸,坐着死的有7个,站着靠墙死的有4个。大家都说是被“卡秋沙”震死的。地上到处都是敌军的食品和其他物资。我捡起一床鸭绒被把双脚伸进去,拉练一拉便到了头顶,里面药味很浓,蚊虫不敢接近。处理敌尸时,大部分敌尸上都有裸体女人像,他们还把朝鲜小姑娘抢到阵地上玩弄。看到这些,我想这样的部队怎么能打胜仗?就马良山而言,美军攻了我们七天七夜以失败告退,而我军攻他们才几个小时便拿下了,要不是他们凭借武器优势,战斗力比起我军来差得太远了。

   打扫完战场,我排奉令撤回白石洞阵地。美军经过两天的准备,又用飞机大炮对我方阵地狂轰滥炸,汽油弹把马良山的岩石都烧红了。但敌人疯狂了一个上午却未前进半步。中午,美军B52轰炸机从马良山炸到我们白石洞阵地上,阵地前的村庄里落下了几个母子弹。母子弹中心炸点的直径有10多米,深2米左右。每个母弹有20多个子弹,每个子弹的威力与手榴弹相似,最远的弹片可到100多米。从早晨到中午,美军向我方阵地至少发射了三万发炮弹。但尽管声势浩大,地动山摇,都没有损伤我军一根毫毛。    

 我们在白石洞坚守到12月10日,又奉命去一个森林茂密的河谷边布防。这里地势低洼,风景优美,气候温和,适宜防空。战士们各自按规定修好单人掩体后,拔些干草或扫些树叶垫在里面就休息了。由于早已没有了背包,坐着躺着任其选择。每个战士虽然还带有炒面,但没有水吞不下去,夜间才各自下河去端水,来来去去,总有人在走动。半夜3点钟左右,敌人的飞机突然沿河低空缓慢飞行,飞机上有个女播音员用中国话喊道:“共军朋友们,我们都是中国人,你们发现美方飞机便就地卧倒不动,飞机上是看不清的。要是乱跑,伤亡就大了。”她的反复广播,把熟睡的人也惊醒了。战士们议论纷纷:可能美机驾驶员听不懂中国话,她才敢这样公开喊话。天亮后,各班便开班务会,总结战斗经验,检查遵守战场纪律的自觉性,互相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下午连部通知各班派好防空哨后便自由活动。天黑后团部又来通知:前线战局稳定,侦察连后撤20公里,回原地驻防待命,半夜12点,我们便回到了原来的阵地。    

 回到原地后,上级指示说,这次全线总反攻打得敌人晕头转向,今后小战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大战已不可能打了。趁板门店谈判之机,要抽调部分干部回国住校培训三年,我也在被抽之列。于是,我便随其他学员一起步行31天,跨过鸭绿江大桥回到了祖国的丹东市,在那里休整8天后,于12月31日乘火车到达了河北省束鹿县四区付家庄,开始过起了延安抗大式的军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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