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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日记——选自《六枝文史资料选集(六)》

2018-12-11 09:12浏览数:327 

逃难日记

作者:蒋凤翔

编者按:

  蒋凤翔老师,原籍浙江杭州人,系国民党第十军第十师少将副师长田琳的夫人。1944年3月29日田从长沙调鄂西九十四军,不久,豫湘桂战役发生。蒋从长沙携子女逃难,从长沙逃到湘乡,后又逃到辰溪,于1945年春回到田琳的老家(郎岱县岩脚镇跑马场)。后受聘在岩脚女校任教为使子女长大后牢记逃难的悲惨遭遇,更为了缅怀失散后永无音信的哥哥志芳,蒋在教书之余,在原有简要记录的基础上,以日记形式,写了从长沙到湘乡一路逃难的经过。现征得本人同意,并请追忆了逃到湘乡以后的经历,一并予以发表。原日记未断句,标点由编者所加。

             (民国)三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日。

    今日我因为嫂嫂往南县去了,故起床甚早。当吃早饭的时候,送报人很急的把报纸一丢,我仍如往常一样拿来阅着。唉,这样巧事,往天都没有湘北和湘西的战事,忽然今天吾嫂往南去,而南县即发生战事,心里着急,我即去邻居胡礼端先生处打听:“你看此事要紧吗?请你出去的时候打听一下。”胡回答云:“这有什么关系,你们妇人有一点小事就着急万分。”我听胡云,心中稍安,而不放心的,因吾嫂是不多出门的人,如在南县遇到打仗,那真要把她急死。下午,胡从街上回云:“唉!真的南县昨夜发生战事,据长官部云,此次战争很烈,不过这里没有这样快,请放心。你嫂今天可至马尾,若得此消息,明后天决能返家。”

                 二十八日   睛

     昨夜反复不能入睡,侄女瑞华有病,时起看望。月明等仍一早上学,我亦很早起床。当护兵陈阿道买菜回来云,街上的人都担着行李逃难。我以为有钱的人均如此。我即下楼,见远近邻居都很惊慌的样子。袁老太在房中哭骂他的媳妇昨夜打牌未回:“湖北同乡预定一只大船,下午准备开往衡阳,而我媳妇此时尚不回来,行李一切都未整理,恐怕乘不成这只船了。”当时我听此话很着急,即出去问马家,他一家三口急成一团,云:“这次战事不比前次,如果开战,一定很厉害。我们都没有一个钱留在家中,做生意的钱一时又收不回来,怎么办啊?”我听了这些话,心里非常着急,此时我无主意了。楼上胡太太亦是胆小的人,听说危险,都已吓得魂不附体。这时,可恶的敌机十二架飞翔甚低,左右旋转,并扫机枪,情形非常紧张,街上肃静无声。这时月明、新民读书尚未归,我坐在防空洞里心甚焦,即叫陈阿道去接。瑞华正病着,睡在床上流鼻血。秋明见我们这样惊慌也吓得哭了。我嫂还没有回,“唉!怎么办?一忽儿,头眩眼花,站立不住终而倒在地下。因我行李已裹好,桌椅凳床已完全收上楼去,连休息亦没地方。多蒙胡太太给我地上铺着毯子睡。这时已下午三点钟了,袁太亦回来了。蒙她还上楼来看,叫我赶快走,晚了恐怕没有船。她这样一说就下楼去了。可怜我心里万分无奈,只有陈阿道一人,哪能拿得这多东西?然而又不得不走。当时就去叫来两辆人力车,两个夫子,我和秋明合一辆车,新民同瑞华一辆车,月明走路,因为没有车子。当我们正要走的时候,又放警报,至下午六时才解除。因为今天是古历四月初八,所以月色很明,这时长沙全城的人都向南门口直往河边去乘船,挑的、背的、抱的、乘车的不知其数。我见了心里更怕,可怜的月明(当时才九岁)在车后喊着我,惟恐失散。离第一码头还有半里路,可恶的敌机又来了,当飞至我们的头上,忽然格格的一阵响,这当然是扫机枪,但比白天更可怕,离开我们百米远的一家屋上落下一颗炸弹来。唉,可怕呀!至码头已无立足之地,几家客栈全都闭门了,我们就在破墙边停下。因琳的同学刘勉护送我们,当时我即请他替我代找船。唉!此时河中清清的湘水映着对岸的岳麓山,哪里有一只船?在月亮光中很能看得见水中的波浪,头上的敌机打旋,一忽儿轰炸,一忽儿扫射,在江边的难民静肃无声。耳中听到的只有飞机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当时的情形,观之胆寒。夜半一时许,刘勉因恐他的队伍要出发亦急忙和我们告辞。我们大小六人,眼望着江中,耳听着可有开来的轮船汽笛声。几万人在盼望着救命船,结果一只亦没有。东方已渐渐出现了微黄色,天是快要亮了。小胆的我,心里更怕得厉害了,假如天一亮,那么河边上这许多难民,如果警报,那是多么危险。唉!我决定不走了,再回去,但人力车一辆亦没有。忠实的护兵愿意往返,多担几次,后幸得邻居刘老板替我叫着两辆车子来。

                   二十九日  晴

   我们回到天鹅塘旭鸣里,天已大亮。我们住的房子及一条旭鸣里,很是清静。当我们进门,马家母女俩还未走就迎出来,把我手中睡着的新民、秋明接去放在她的床上,瑞华有病亦睡了,只有我和月明仍同马小姐谈昨夜的经过,并决定假使没有船,大家准备走路,笨重行李多,夫子很难雇,决定笨重物件不要。惊慌了半天,我已精疲力尽,又要准备下午跑路,不得不躺在床上养养精神。我又对陈阿道云:“你该去休息一下,若累出病来,那真是不得了。”这勤快而又忠实的护兵说:“太太,你休息,我不要紧的。”我听了亦随他。在此时还有敌机在上空轧轧的叫,但虽怕也没有精力去跑了,只好听天由命。

   下午三时,嫂嫂与王冲文回来,当时我象是在睡梦中喜醒起来,一见吾嫂之面,不由得一惊:“唉1阿三,你的脸为什么这样可怕?”他云:“哦,这样危险的事情,险些儿不能回来了。我在前天动身,至马尾已半夜,就听说南县很紧,又见许多百姓哭哭啼啼,担着行李逃难,那种情况非常紧,好像敌人已不远了。我真没有办法,只好找船坐回来。但那只船是往益阳去的,只好将就,想益阳也可返长沙。哪知到益阳后,船不开了,并闻人云,长沙人已逃尽。我听了此话,刹时昏死过去,经许多人的叫喊才苏醒过来,又蒙一位太太安慰我说,这些都是传闻。最后还是搭乘某军长太太的独放洋船回来。”我听了亦觉得危险,如不回来又怎么办呢?现在好了,多了两个人,我们走路亦好点儿。四时后,胡先生家来了一对夫妻,还有姓苏的一辆板车可装七八担行李。她云:“今天决定离开长沙城,我们先把行李运往乡下,第二次再借给田太太搬。”我觉得很好,可节省一笔夫子费。夜饭后敌机更多,飞翔甚低,像要轰炸的样儿,故我一家都躲入隔壁防空壕中至夜十一点钟才起身走(胡、马二家一同)。虽有月亮,但乡下之路很难走,离城五六里,陈阿道拉的车子上面许多碗倒下来,完全打破,并有很多油盐泼了一地,甚可惜。虽然由长沙到豹子岭只有十五里,可我们是走了一夜,又是四月的天气,露水很大,每个人的衣服都弄湿了,身体寒冷难当。

                    五月三十日

   我们到了豹子岭,太阳已照了大地。颜保长的房子全被长沙逃来的难民住满了。我们三家同在门口把行李放下,又准备造饭,一面即去找船。结果没有船,只好叫夫子,但这时夫子很可恶,他要敲竹杠:由此到湘潭,只有七十五里路,每担行李要壹仟元,还要我们给他饭吃。后因胡先生再三的讲,每担捌佰元,不吃饭,决定明天走。这一天我们就在颜家门口宿夜。是夜,因乡下的蚊子很多,而又不能用帐子,只好送它咬,一夜没有睡着。本日又把不需要的东西及小孩不穿的衣服均寄在颜家,并把有关军事的书都焚了。

                  五月三十一日

   当东方的曙光冲破了黑夜之后,就出发向湘潭前进。今天太阳很猛烈,早上九点才跑了几里路就觉得非常热尤其四个小孩不惯走路,夫子担着行李又走得快,我们实在赶不上,只好叫陈阿道与王冲文押行李,我与娘嫂调换着背秋明。可怜新民亦不能走,一路哭哭暗啼。这时已中午,夫子准备吃饭,但此地(炭场子)离湘深尚有四十五里。大家吃了饭,急急起身前进。可是中午的太阳像火一样,新民受不住,终于发了痧症,腹又痛,我和嫂嫂只得每人背着一个。可怜我自己根本没有走过长距离的路,背上又背着新民或秋明,这时候的我心中真是说不出的难受。正在为难之际,忽见河边来了一个熟人,他是坐船的,此人即月明的小同学之父,姓卢。他见我等这样受苦,就叫我带四个小孩乘他坐的船。嫂嫂仍步行。所有的东西完全由陆行,讲好到十三码头等。上船后,我因穿的衣服一个袋子都没有,但是乘此船还要式佰元的船费,我身边无钱,吾嫂等已走远了,只得说到湘潭十三总码头再付。这时我坐在船中,觉得非常畅快,虽然在炎日之下,在船头上坐着,日光无情地猛烈地射在我们头上,也不觉得。日头西沉,流水潺潺,上水船又慢,天已黑了,我们坐的船因人多重量大,船不走了。这时船上的人都饿了,在这小船上又不能造饭,靠船的地方是一个小山边,四周均无人家。众人都云不能在此过夜,如有意外,怎么得了,但这可恶的船家决不背走,我们奈何不得。欲想上岸走,但带了这些孩子如何能走?真是进退两难。并闻同船人云,近日夜间女子一人不能行,如遇散兵,那就要倒霉,所以只好和大家在船上宿一晚吧。但是肚子怎么办?我一人尚可忍耐,维这些孩子怎能忍耐?只得用好言骗骗他们。还好,不一刻,他们已入梦乡。至半夜,天气又有点冷,因我们穿的都是单衣,还蒙同船的一位太太借给我一条毯子,换了这一长夜。

                       六月一日

   天未明船即开,上午十时许到达十三总码头。当至码头时正遇超警报,许多人都跑过河去了,我们此时不敢士岸。一会,果然一队敌机从头上飞过去,直至十二时才解除警报,我急忙上岸。可是船钱未付,怎么办呢?只有说好话,请船家等一下。我带了小孩上岸找了一家小店铺坐下后,即四处寻找,结果一个熟人也没有。我心里觉得奇怪,为什么嫂嫂不叫一个人来等我们?想必他们到此见我未到恐已往张勉之(田琳的部下)家去了。当时我亦不管船钱付不付,即带着孩子过河,找到张家。哪知吾嫂等还没有来。张太太见我们如此情形,即叫张勉之过河去找。我和孩子在他家吃过饭后,我又一个人去找,但始终没有碰到一个熟人。此时湘潭街上亦完全疏散,墙上还贴着布告,要全市民众限明天一律疏散,否则不能行走。观此情况,湘潭亦不能住了,但我嫂嫂及行李未见,奈何?这时我很着急然而这样大的湘潭市,叫我哪里去找,只好又过河去张家等。因张勉之家的后门就是湘江岸边,所以我和子女都在江边望着,希望他们过江来。江中来往搬行李逃难的人很多,独不见吾嫂嫂之影子。天黑望不见了,我们才到里边去,可是我的耳朵仍注意着他们。

                    六月二日

   今天的情形更危急,所有的铺子都关了门,准备逃难。勉之尚未准备,因为没有钱,故不能动身。我的嫂嫂还未见来,我非常愁闷,天上敌机数十架在头上盘旋,情况更为可怕。下午王治支部长的太太由长沙坐船来此,准备往广东去我欲想与她一路,奈何嫂嫂及行李未见,且我小孩又多,身无分文,故不便同去。此时我心中非常难过,走又走不成,不走又不好,如再紧急,这些小孩怎么得了?进退无路,不由得眼泪一颗颗流出来。王太太见我如此,亦替我担心。当时蒙她送小孩陆佰元法币,并云:“如湘潭危险,不能往衡阳去,你就可同张勉之往湘乡走,因支部长队伍驻湘乡,吃米是不成问题的。”当她讲这些话时我心中非常感激她,虽无多钱送我,但一番诚实而体贴的言语,真使我万分的感激。后他去王华波厂长家吃饭,我因小孩多不便,仍回勉之家。他家近日经济很困难,每天是两次粥饭,点点豆腐,别无他菜,且每天之粥均无一饱,我大小五口越党伤心,哭作一团,度日如年。

                           六月三日

   晨起,仍往河边,今天逃难的人数较少,河边有几支大船停舶。张家之左右店铺已完全走空,吾心甚急,观张家仍未准备,并含有为难之样,想必为着我们的缘故。我准备往茶园铺李恺甲家去,天又下起雨来了,不能行动,只好勉强在此。中午,我在后门,忽见吾兄从一只船的船舱出来。前次我因看错了几个,恐怕今天又是看错了,不管他是否,等我喊一声,果然志芳抬起头,见我在岸上,他很高兴的答应我,又即返身进船把一些食物提了出来,上岸与我一同回勉之家。当时勉之夫妻亦替我欢喜。此时,我心中真是说不出来的快乐,而一肚子的悲伤也同时发出,真所谓悲喜交加。但还有吾嫂未来,别的事我一点都不怕了,有志芳胞兄作保障,我好像有了靠山。志芳闻嫂不在,吃了一惊,即过河去我,但这时已不能过河了,只好叹着气回勉之家。下午本想往茶园铺去找,因为下雨不能走。此时株州方面有一部份已敌人占去,形势非常紧急,我们决定明天往湘乡。是夜十二点钟,在睡梦中听到敲门声甚急,且听有很多人喊着快走,否则明天不能过河,说敌人离此只有二十里路了。我吓得要死,当时我们因没有一点东西,只有志芳一只防空袋,随即提着出门至江边。并无一只船,站在江边的人许许多多,还有五六个警察拿着枪叫着过江的渡船开过来,否则就要开枪。一会儿黑漆漆的江中来了两只船,人人都希望先上船,谁也不肯落后,结果弄得大家打架。我们因志芳穿着军装,与警察讲些好话,故让我们先上船。这时候呼呼的江风吹来,我们身上穿的都是单薄的衣服,受着这夜半的凉风,很觉得寒冷,加上天黑得可怕,故一身战栗不止。天上洒下毛毛细雨,恶虫不断在我们头上盘旋着。这时候我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大小六人手牵着手上了十三码头。当时有两个士兵拿着枪瞄准我们喊口令,且不准通过。志芳即由身边把证明文件及王支部长的一封信给他们看,才让我们通过,并云赶快走。可怜我们真如逃犯一般,背着拉着急急的跑出湘潭,向湘乡的方向赶去。然而雨天的泥土路太难走了,滑得不能开步。此时我心中又怕又伤心,走至天明,跌了好几跤,几点钟的时间只走得七八里路。中午大家腹中已饥饿,就在一家饭铺休息片刻,每人吃了两碗饭,饭后稍稍打了个吨,即又前进。逃难之人其痛苦实难言也!

              六月四日

   天还是下着毛毛雨,一条高低不平的黄泥路因行人太多,踏得像滥田一般,均是水。如不小心就要跌往旁边的田中去,太难走了。此时走的人特别多,因为我们有小孩,走得很慢,一路让别人上前。有钱的都坐轿,他们坐在轿内(除年老人而外),每付脸上,都表现很得意的样子,因为在轿内抽烟、吃东西或睡党,当然不知道逃难之苦。无钱的担着、背着,如我们大的孩子还要牵着小的孩子,手里还要拿些东西,一跌一滑多苦呀。正在此时忽有一乘轿子由身后拾来,因新民让不及,被轿夫碰到泥田中去了,一身当然都是湿湿的泥,新民即哭起来了.志芳本来很喜欢新民的,一见被人碰倒,当时非常愤怒,走过去给轿夫两下,并且要他把小孩的衣服弄清洁。我起先觉得夫子不应该乱冲乱闯,但一经志芳动手,我的心又慈下来了,不许他打,一面叫夫子速走。

   下午五时许,到达离湘潭三十里的江车镇。地方尚大,我们找了一家稍清洁的店铺休息。子女五人每人买一双草鞋,把脚上的湿鞋及新民的湿衣服都洗好烤干,志芳又往街上买了半斤肉、三片豆腐干回来,即在铺中买了数碗饭,吃过后甜蜜的睡了一觉。这一夜觉得很安静,想走这许多路,鬼子一时不会就到这地方来,但心里还是不安定,脑筋里还是计划着走路。

                      六月五日

   早晨起身,算还房饭钱,也不敢再等早饭吃即走,因江车至湘乡,听云还有六十里之远,我们准备两天走到。行五里,地名五里碑,休息吃饭。我们因为人多,如吃客饭,钱花得太多,大家买零碗吃,每碗拾元,别无小菜,只有些辣子,我们添买了三个盐蛋。吃饭后仍前进一路很热闹,如潮水一般,不断地前进,对面不见来人,只有前进的背影。休息的时候和同行的难友谈些战事,大家互相通姓道名大部份都是长沙开店的或做流动生意的,因为这次战争向长沙来的突然,他们放出去的账,一时收不回来,故而逃难之费都没有。唉,我们同病相怜!大家这样的讲着,行路之苦也不觉得了。天始终下着雨,大路变成滥泥田。

   下午二点钟,突然大雷雨来了,大家都没有雨伞,可恨这段路上房子都没有一间,简直没有躲避之处,大家如落汤鸡一般,真是可怜。冒雨跑了一里多路才见房子。这地方叫马托铺,是往湘乡必经之路,所以还有些小铺子及四五家客栈。我们走不动了,找了一家稍清洁的饭铺旅社,此店老板是当过军人的,店中一切设备尚精致。我们住的房间每天肆拾元,白饭每客叁拾元,志芳不另开房间,即把我住的房门下了作床睡。晚上我们烤干了淋湿的衣服睡下,可恶的臭虫太厉害了,咬得我一身都是肉泡。

                         六月六日

   雨仍是微微的下着。志芳云:“今天不走了,在这里休息一天可在此打听战事如何,再定走的方向,或者我先往湘乡找王支部长能否接济我们。”想他说这话亦很不错,那末我们就在这里等。此时我心里很难过,如果我的行李在,当这休息的时候,亦可换一换洗,现在一身是污泥,只得将它烤干穿着。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如找不到吾嫂那怎么办?连衣服都没有穿了。志芳云,那当然要找她。

                      六月七日

   志芳一早起来要往湘乡去,马托铺到湘乡还有三十里,上午去下午即可回来。但是王支部长过去与我和志芳均未见过面,这次去如他不相信怎么办?况且我的一切手续、证书已丢了,用什么去证明呢?志芳云:“能相信肯接济最好,否则另想他法,在这时亦顾不到许多。”

   志芳去后,我心里觉得非常难过。下午吃晚饭的时候,志芳才来,面孔气狠狠的,口里咕噜着:“王支部长尚未到湘乡,他的部属已来了一部份,支部长约在十号前赶到。今天在街上无意之中碰到胡礼端(何太太亦在一起),请我到他家中去吃中饭,并告诉我,阿三尚在湘潭中央银行办事处住。当时由长沙至湘潭因夫子打架,故在路上多耽搁了一天,六月一号到达湘潭。那时伊即叫陈阿道往河边找月明等,结果没有看见,阿三以为你们先往衡山或茶园铺去了。第二日因时局紧张,我们先走了,独阿三与陈阿道等尚在湘潭。”志芳准备明天去湘潭看一下。当时我听了礼端所告诉志芳的话心里真是气得要死,我与阿三分别之时,曾有言在先:如在湘潭,可在张勉之家相会,再往衡山孙连长处。为何嫂嫂到湘潭不会往勉之家找一下?如不认识路,我写有各处的通讯地址在她手上,并且我在乘船时何太太亦与我一块至湘潭十三总码头,我与何太太分别时我亦告诉她:“我把小孩先送过河去,免得在码头受惊吓。”尤其那时我身边没有钱,大家都饿着肚子。我告诉他:“我把小孩送过河去再来与你一同等吧,现在你不要离开这里。”等我把小孩送去回来,已不见何太太的人了。那时我认为何太太也与我一样与胡太太分散了,哪知他已与嫂嫂会着,不把我之言告诉嫂嫂。咳!真是可恶极了!这时候我的心已碎了,既然何太太尚在潮乡,我决定去那里找她理论。这一日我真烦恼极了。

                       六月八日

   天未明,志劳即起身往湘潭去了。由马托铺到湘源有六十里,故一天不能回,因天雨路难走,所以要早走。我多么希望敌人还未进湘潭,我的嫂嫂还是在那里,明天能与哥哥一同回来。志芳去后留下四百块钱,我们买了些韭菜、豆腐、辣子,我同子女五人只买三个客白饭。人到穷时都吃得太多,每次我总让小孩先吃,可怜我每次只吃半饱,因为身边的钱有限,如王支部长十号不到,我们的房钱更成问题了。

                       六月九日

   今天天气晴了,我向店老板借得一套短衣服,把我所穿的阴丹士林布长衫一洗,月明等四个小孩均赤膊,衣服亦都洗了。下午志芳仍未归来。我自昨天志芳去后心里很烦闷,时时向过路之人问信:“最近湘潭有什么消息?”他们回答云:“湘潭敌人虽没有进,但是不准任何人通过,否则即当汉奸捉。”所以此时志芳不回来我非常着急,时刻往大路上去望。太阳西沉,夜色朦胧,望不见对面的行人我才走回旅社。突然志芳由外面叹着气回来,当时我知道嫂嫂已不在那里了。志芳此时已走得汗流满面,很是疲倦,尤其跑了一趟空,当然心中很难过。我即向老板娘买了一客白饭,因为自己尚有吃余下的韭菜。伊吃毕,我就问湘潭如何情形。志芳叹着气云:“湘潭现已变成了一个死城,四围城边尚有几个士兵守着,不准任何人通行,冷清清的,那种情形非常可怕。回忆我们走的时候,城外尚有行人,现在真是鸦雀无声,不知阿三还在城内否,又不能进城亲眼一看,心里迷惑不安。欲想往衡山去找,那边交通已断,欲绕道别路,又怕你们等,又怕发生什么事,故不能前去。闻敌人便衣队已入城,况且株州三门等已失守,战事非常紧急。”听了志芳之言,更是害怕,如真的敌人向这里来,我们怎么办呢?且我们身上又无分文,而小孩又多,怎能行动?这一夜我真如万箭穿心,还有可恶的蚊子、臭虫咬着,更不能睡觉。咳!琳呀,你可知道我受着怎样的痛苦?

                   六月十日

   天气非常问热,觉得一切都很烦躁。月明、瑞华尚知自己的困难,不敢多讲话,终日在外,亦知打听些消息回来告诉我;但新民、秋明因为当此长日没有东西吃,且又无伴玩耍,哭哭啼啼地闹着,见别人吃豆子,他俩亦想去买。当时我正在烦恼,见他俩哭着要买豆子,即把我的无名火大发,每人着实打了两棒,豆子仍是没有买,事后又觉得可怜。芳由前进半里路的小街打听消息回来。并且那里有一邮政代办所。闻往衡山之信尚通,急写信通知孙连长、周少青、张福堂请速接济,并问吾嫂嫂消息。当夜我又决定明日往湘乡。

                   六月十一日

   早晨起身,准备下午赶回。因马托铺至湘乡是大路,行十里即到兴隆镇。当时我肚子饿了,就在小饭铺买了十块钱一碗饭吃,买了十元辣子下饭。至湘乡才十二点钟,见街上有许多队伍,像是刚到的,并且我亦认得他们的符号,心里非常高兴。当时我问一士兵:“第三支部王支部长住何处?”兵即指我转弯去大庙里。到庙门口问卫兵:“王支部长在内否?”答云:“在。”即带我到王支部长室里。可是我见了王治并不认识,还是他先问我有什么事。我就叙述与田琳分别,长沙逃难出来至湘潭又与嫂嫂分散,行李又无,我一人带四小孩,身边又无钱,行动不便,且昨天闻得前方消息不好,而我又不能走,因无钱小孩又多。我请支部长打一无线电报给琳,速来接济,否则我子女五口只有一死,别无办法。治问我:“现住何处?”答云:“离此三十里之马托铺。”当时支部长亦很客气,即写一百斤军米条送我,云:“如有困难,可来此,也可来湘乡住,但因你小孩多,住衡山恐有警报不便,还是在乡下好,时时可请令兄来此打听消息。”听了他这些话,觉得心里非常高兴,以后我们的生活暂时不成问题了。王治又告诉我张勉之住的地方,今夜可到他那边去休息,并派一兵送我去。我到张家,没有一人,入房内才见他两夫妻谈笑得非常高兴,一点没有逃难的样子。王经理夫妻也在,尚很客气。勉之夫妻有点不愿接待我的样子,我心里很难过。因现在没有办法,所以被他们看不起,但是无处投宿,只得住这一夜。

                       六月十二日

   我五点钟就起床,准备往王支部长处领米,这时他们四口都还在梦中,只有勉之之女阿东与我同起床,她很懂事,无论如何要我吃了早饭回去。饭后勉之与王经理同送我到支部长室领米,运气真好,恰巧支部有一支船往湘潭运弹药,所以把米一起乘他便船运回马托铺。下午三时船坏了,但此离马托铺尚有十余里可怜我一人带着壹百斤米在这个乡下,又无夫子。正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来了两个大华工厂的机工,我是认识的就请他两人替我抬回去。当我离家尚有半里时,就见四个小孩在那里接我了。见我有这许多米,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更使他们高兴。到小小旅社,吾兄志芳亦非常高兴。旅社老板本来有点看不起我们认为是冒充师长太太。现在见我一去送来这些大米,他才知道我不是冒充的。我还在湘乡买了点小菜、盐鱼、辣子酱、盐蛋及四个糖糕分小孩吃。晚饭的时候,因有这三种菜下饭,真是比山珍海味还鲜几倍个个碗都夹得一空。

                六月十三日   无所记。

                六月十四日   元所记。

                   六月十五日

   昨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思东想西的,并且耳朵中时时听见好象是炮声,心里很怕。天明即起身问志芳:“昨夜可听见否?”当时志芳亦有点急,立即就出去打听,一会儿回来云:“恐衡山有敌人,那边的炮声虽离此远,因山少,故地声能听到。”叫我不要太怕。如衡山有敌人,那么周少青会有信来的。咳,吾嫂往何处去了?

                   六月十六日

   我们在此地不是永住之地,交通不便,消息不通,如敌人来了还不知道。这几天此地的老百姓都在准备逃难了,现我们的米亦要吃完,还是赶快走的好。志芳已同意明天决定走湘乡找王部长。下午向店老板娘借衣换洗,晚上把房钱算清,尚存壹干会百元、米二升。

                    六月十七日

   天未明即起身,早饭准备到兴隆镇吃。我们的行李只有一只旅行袋,所以衣服等完全都是志芳的。在路上我或提袋或背秋明慢慢而行。马托铺到湘乡三十里,可是我觉得有几百里一般远,太阳又猛烈,月明、瑞华一跌一拐哭哭啼啼不肯前进。当时我心里又恨又悲,恨新民、秋民不肯走,并要这样那样,使我难受;悲者是我们从生下来至今根本没有吃过这些苦,尤其是走路此种凄凉景象,一边走一边流泪。志芳背着新民,我背着秋明,月明和瑞华调换着提旅行袋。我们到兴龙镇已中午了,只走得十三里路,大家买了两碗饭吃又走。唉,可怕的事又来临:忽听前面隆隆的炮声,好像在接火,真是把我的手足吓软了。吾兄志芳背新民前进半里又再回来背秋明,如此的搬运着两个小孩,多么费力,并且又心急,尤恐不能过去。离湘乡尚有十里余,即发现自己的军队到处在破坏桥梁,故有隆隆之声。想起前面虽无敌人而桥梁坏了,我们又往哪里过去呢?志芳叫着快走,若绕路更吃苦。到时尚有几处未坏,尚可过去。下午三时到湘乡,由北门去找胡礼端,哪知城里已无一人,各家关门闭户,好似走入深山。志芳云王支部长是守湘乡,大概未走,又走到南门,门边把守着几个士兵不准我们通过,还不准走别的路。志芳即拿出王支部长的信给他们看才准我们进去。到东门找着王支部长,他正要准备走了,房间里乱七八糟的。王治一见我们觉得很奇怪,云:“你们为什么还未走?敌人离此已不远了。勉之前两天已逃篮田去了,现在船已没有了。带着这些小孩怎么跑?现我因有防务,准备今天离此。”我见他说了这些话,好象无法帮我们的忙,此时我的心已碎了,不知不觉的痛哭起来。伊见我如此可怜,又云:“你们都到河边去等着,我们尚有两只船运弹药,看有空没有。”他一边讲一边收拾东西。我即出来,吾兄和小孩都很惊慌的望着我,并问:“支部长可能替我们设法?”我云:“尚不知道。”当时大家都心急起来,一面走一面哭,至河边冷清清的无一人,沙滩上空几百几千只燕子唧唧唧唧的上下乱飞着。当时我觉得很奇怪,哪知这里的燕子做窝在屋内,房主人逃难走了,小兼子被关在里面,老燕子不能飞入哺食,小燕子在里面叫,老燕子在外面叫。啊,我们坐在沙滩上呆呆地听着湍急的湘水碰着两岸澎澎的声音和燕子凄惨的悲鸣,想着可怜的燕子,想着可怜的我们。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了,仍未见船来,我想,如今没有船,我们也没有活路了,身边无钱,孩子又多,怎能行动?但是转念想,大家死了亦太惨了,我要志芳带走新民,可留田家一脉,我与三个女儿可同死江中,我们也不愿再走路受痛苦了。

   黑暗将要笼罩大地,然而月亮已现出来了。此时的我想着种种,不愿意活了。哪料忽然之间王支部长带着队伍过来,见我六人坐在一块啼哭,心里亦有点不忍,即叫我们同去找船。走了二里多路,忽见前面有几只小船,王云:“这船就是支部的,迅速上去。”当时我心里稍安。这几只装着沉重弹药的小船吃力地逆流而上,水很大很急,在月光下,只见滔滔白浪滚滚而来,时时象要吞没小船,真是怕人。半夜,船家已疲倦了,不走了。当时我们心中万分着急,因后面的炮声渐渐逼近。整夜全船的人未睡觉。天未亮就开船,我们吃的伙食是支部的,因有三个士兵在船上造饭,小菜是上岸去买,如无人时就在地里采些瓜菜。每日只走八九里路,心越急船越党慢.天渐渐黑了,前面象有二三只船停在那里,心里稍觉宽一点,船夫亦很快的赶到有船的地方停住。我和志芳向岸边一望,唉,想不到此地还有五六间草屋,尚有炊烟,大概是几个跑不动的老人或残废人守着他们祖宗留下来的一点家业吧!

   第三天,情况更是紧急,炮声越近了,船又太慢,只得停下船来,将弹药搬上岸,请农民帮着一起挖坑隐蔽起来。我们与士兵一起上岸走路,天下着雨,路上有前面过来的载着军队的汽车。乡下飞机少了,但隆隆的炮声使我们不敢停留。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到了一家大户人家,人已走空了,房子宽敞,有很多间。我们在里面翻了几件旧衣服,还找了点吃的,孩子们都很高兴。押运弹药的士兵也住在这里。我们在楼上找了睡觉的地方,???了半夜,有一士兵忽然来通知,说有情况。我吓得从窗缝里往外看,远处有光亮,好象有几个大汽灯往这边来了。我全身发抖,忙叫志芳起来看。他说是打手电的光。我想这回坏了,一定是日本人来了,听说日本鬼子烧杀携掠,见了妇女就抢,见了老人孩子就杀,一个也不放过。这时屋里的人都不敢出一点声音,大家都被吓坏了。后来打电筒的人过去了。天亮一打听,才知是电信局的人从前方下来,我们才放心向新化方向前进。

   一路上,新民、秋明走不动,全靠志芳轮换背,月明、瑞华跟着拖。我一边走一边讲些故事给她们听,提提精神,她们倒也听话。

   不知走了多少路,总算到了新化。我们找到了某师长公馆住下来。这里是一个大院,环境很好,房子也多,里面已经住了不少盐务局的家属。安顿好后,我即去打电报给田琳。后又在新化找到了王支部长,领了三百斤米。志芳想到身边快没钱了,就卖掉一半米,还买了点糯米,做成粑粑卖。

   新化不大,大街小巷都可看见从长沙、湘潭逃来的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还有些失散的小孩,穿得很好,就是没钱买吃的。有个小孩饿得在肉摊上捡猪肉骨头啃,真是可怜。月明看了都哭了,新民身上有点钱也送给了那个饿极了的孩子。他们说,要是没有妈妈和舅舅,他们也会象那些可怜的孩子一样。

   到了新化第三天,我们正在焦心,下午,田琳的回电来了。说战事很紧,暂不能来接我们,嫂嫂现在东安,或去或接由我酌定,钱不能寄,怕收不到。我们太高兴了,嫂嫂总算有消息了,可以团圆了,大家又有衣服穿了。志芳要我带着孩子在新化等,他一人去接方便些。我同意这样,希望他快去快回。从新化到东安有四百多里,他说,去七天,来七天,在那里一两天,十五六天就回来了。他准备了一点干粮,赶打了两双布草鞋,为我们安排了一下,又嘱咐我一定要招呼好孩子。第三天一早,背着一把雨伞、一个旅行袋,高高兴兴地上路了。我们在楼上一直看到他走得很远不见影子才回房间。

   哥哥志芳一出门,我们好象冷清了许多。

   过了几天,是一个上午,我带孩子在院子里走走,突然听说:东安沦陷了!这一消息好象睛天露雳,把我急得要死。我赶紧亲自去问个清楚,得知确实沦陷了。这时,我想着哥哥会怎样?嫂嫂逃出来了吗?我急得没了主意。当时盐务局的家属都劝我不要急,说:“你哥哥是个聪明人,他听到敌人在那里,就不会再进去了,几天就能回来的。”我也多么希望会是这样啊!

 自听到东安沦陷后,我的心就日夜不安,天天都在盼志芳回米,但始终一点消息也没有。晚上只要听到狗叫,我总认为是哥哥回来了,但每次总是敲别家的门。

   瑞华和月明很懂事见我烦躁不安,还安慰我说:“等几天会回来的。”

   哥嫂不回来,战事又紧,我心里之难受焦急,可以说,用笔墨也难以形容。正在此时,盐务局的局长太太(姓周)上楼来我家,他从未来过,一见我们什么都没有,连床上也没盖的,一个妇人带着这几个孩子,很是同情。她说:“听说你的丈夫还是一个当大官的,可你现在落得这样,真是太苦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坐一会儿便走了。

   一天早饭后,周太太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钱。她说:“那天看到你的情况后,我心里很难过,就悄悄在我们局的家属中募捐。原来我不想告诉你,怕办不到使你失望。”他把捐到的壹任多元钱交到我手上。当时我不知如何是好,眼泪禁不住流下来了,我怎么会受到她们这样大的帮助?我和孩子们都万分感激。她还恳切地对我讲,要我安心等着,有什么困难,他们会帮助我的。我觉得有她们这样热心的帮助,我也稍稍安心一点了。可是亲人还没有回来,心里还是着急万分。

 孩子们也在急切地盼着,月明念着舅舅,瑞华念着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啊!

   过了些日子,周太太又来了,她说日本鬼子离此不远了,恐怕新化也要疏散了,要我作好准备,到时和他们一起走,要我不要怕。这时我的心好象被乱箭射着,痛苦已极。哥嫂尚未回米,而我们又要走了。这次走,只有我一个人了,带着这些孩子怎么办?在这乱世之时,叫我往何处去?如果哥嫂回来,又到哪儿找我们?我现在无人商量,这些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饿了要吃,真把我急得寝食全废。

   有一天,天刚朦朦亮,周太太叫两个盐务兵来通知快走,替我带着秋明、新民和我提着那一小点行李,一同去上盐船。盐务局的家属已分散坐在十几条船上了。就这样,我们跟着他们在船上一起生活,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总比坐着等死要安心多了。在中秋的晚上,我们还在船上吃到鸭子和点心。

   因为是上水船,开得很慢。在船上十多天了,又无聊又焦人。突然有一天,船不走了,说是在等待命令。当时我心里很着急,我怎么能和她们一样在船上待命呢?

   以前我曾听田琳讲过,他少时的一个同学又是最好的朋友覃忠藩住在湖南辰溪乡下,这里离辰溪不远了,我何不去那儿碰碰运气。身上还有点钱,够到那里的路费了。我思想决定后就向他们说明情况,他们见我去心已定,也不强留,就替我找了一个挑夫。第二天一早,我向他们感谢后就依依不舍地上路了。

   去辰溪的这条路上,没有逃难的人了,很清静。下午四点钟左右,来到一条大河边,挑夫回去了。我们乘渡船过河到了辰溪。这天正好是“双十节”,街上张灯结彩,吃的用的都有卖,很热闹,没有一点战争的样子。

 我带着四个孩子,在举目无亲的地方寻找住处。这时,遇上一位好心的老人,他见我们可怜,就把我们带到一间无人住的房子里,房子里面什么也没有,还算好,有一张床放在那儿,我们就住下了。吃了饭后,我立即打电报给田琳。

   第三天,街上还保留着节日的热闹,我和孩子们上街玩玩,快到中午回来时,门口有四个人等着,我们彼此都不认识。他们自报说是接到田琳的电报来接我们的,我才知是覃忠藩家的人,来的是他的父母、弟弟和侄子。随后,他们去街上买肉买菜,就在我们住的地方热热闹闹地做了一顿饭吃,然后就把我们接走了。

   他家离辰溪只有六七里路,我们沿着一条小溪,溪两边栽满了桔树,金黄的桔子挂满了树枝,一路风景非常优美,还有桂花飘香,真是一个好地方。

   到家后,他一家对我们非常客气。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的睡处都准备好了。他家房子很宽敞,长五间。屋后是座小山,种满了松、柏、竹、果树等,门前是大田坝,门口晒坪很大。这时,我的心虽有万分悲痛,但身上的千斤担子总算暂时放下了,而且离战地又远,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孩子们也玩得很快乐。

   覃家善良、勤劳,男子下地干活,妇女纺线。晚上,覃老太太一边搓棉花条,一边讲我丈夫的家乡——贵州岩脚跑马场的故事。她说那里人很苦,山多田少,农民大都吃包谷,有时还要吃麦饭。山里射狼很多,妇女和孩子单独不敢到地里去,夜里常常听到射狼的叫声。老太太很健谈,她说,他家在那里时很穷,靠烧瓦维生。田琳的父亲为了让村子里的孩子能读点书,在自家的厢房里设了一个私馆,领头集资请了一位广东籍的周先生来教,忠藩和田琳一起在里面读书,他俩很要好,很用功,深得老师赞许。后来,忠藩在田琳的父亲资助下,去广州考上黄埔军校第二期,田琳先到贵阳考上一所农业学校,后也去广州,考上黄埔军校第五期。

 我听田琳说过,忠藩是个很有作为的青年。24岁就升任团长,很得蒋介石的器重。北伐期间,田琳去看过他,还有一张合影,可惜后来忠藩操劳过度而早逝。

   覃家是很重感情的人,因有这段经历,把我们当自己人看待,小孩子们也象在自己家里一样,我们生活得很安定,琳也有信来。但我们这么多人,久在他家吃总觉得不太方便。我准备向他家借点米,自己做吃,这样以后也好算账。起初他们不肯,后来经我多次要求也就同意了。油、盐、酱或者想吃点好的,均由月明、瑞华上街买,蔬菜之类都是他家的。这样,我们总算有个临时的家了。

   冬天快过完的时候,琳让四弟田琼亲自来接。我们于一九四五年春来到琳的家乡——贵州郎岱县岩脚跑马场,一个小小的村庄。

   我的嫂嫂已先于我们来到这里。她带的所有行李均被独山一场大火烧掉了(即“黔南事变”)。当我们终于重逢的时候,志芳一—她的丈夫、我的哥哥却永远失去了!瑞华哭着爸爸,月明哭着舅舅,我想着可怜的胞兄为我一家所受尽痛苦,结果失踪,生死不明,使我永成长恨!    

 半年后,日本鬼子投降了。当时政府免费让逃难的人返回家乡,我嫂嫂带着瑞华,孤儿寡母,凄凄凉凉地离开我们回杭州。我杭州年迈的父母永远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极度的悲痛伴着两位孤苦的老人度过余生。    

 后来,我受聘在岩脚女校教书,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把我逃难途中简略的记录加以回忆补充,写成了上述逃难日记,作为对我哥哥志芳的永久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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